孔雀落羽上的小學

編按:去年夏天,遠赴泰緬邊境擔任梅道診所醫療志工、並與 Glocal Action 一同訪視我們資助的移工學校綠水小學的柏彰,用他的觀察力和好文筆,深刻描繪邊境移工孩童在困頓中渴望學習而閃亮的眼神,以及在地青年的處境與奮鬥,原文刊載於 2016 年 1 月 11 日聯合報繽紛版,讓我們一起透過柏彰,看見邊境!

 圖/泳子(來源:聯合報繽紛版 2016-01-11)

圖/泳子(來源:聯合報繽紛版 2016-01-11)

圖.文/曾柏彰

離開泰緬邊境那天,崎嶇的道上、顛簸的車中,一個稚嫩卻也滄桑的身影,自窗外一閃而逝。我難以忘懷那瞬間,一個瘦弱無比的男孩,推著十數根張牙舞爪的巨木,彷彿隨時要倒下。

但很快的,他凝成一個小點,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 

就著陽光學習的邊境學校

那一年,我和全球在地行動公益協會的朋友們一同去探訪幾間移工兒童學校,學校裡低年級人數尚多,可是高年級已剩寥寥數人──不少人為了分攤家計,不得不輟學。

在泰緬邊境的小鎮美索,許多人自緬甸各處來此謀生,他們的孩子沒有泰國公民身分,加上多數家庭無法負擔學費,孩子很難就讀公立學校;所幸,有些熱心人四處奔波辦學。曾經,美索地區有七十幾所移工學校,如今只餘五十幾所,因經費不足而倒閉者,比比皆是。

綠水小學便正面臨營運困難,前幾年學校還有接送的校車,現在無法負擔租金,住得遠一些的孩子都無法來上學了。為了張羅經費,畢業於仰光大學歷史系的校長,甚至四處打零工,好能維持僅十數坪大、零落搭著幾片鐵皮的校舍,讓孩子們得以散坐於地,倚著斑駁矮桌,就著偶爾跌進來的陽光習字畫圖。

一位長髮的男孩仔細地畫著又大又新的校舍,筆下的天空有一架火箭飛過。「你真的在這裡看過?」我訝異問,他認真地點了點頭。那火箭,代表著怎樣的心情呢?

記得父親曾談及,兒時拉著風箏奔跑於田野,想像有一天飛往那遼闊的天空。那樣的童年,在暴雨的夜中,河水突漲,養蓄經年的鴨子們流離四散,一夕傾家。那樣的童年,有怒罵、有砸碎的酒瓶,有人哭泣著撿回被甩遠的汙漬課本。

男孩說,家中斷糧的時候,他偶爾會去林野挖些竹筍。不過,那裡有會砍頭的妖怪。這樣的故事在孩子之間流傳。的確,在邊境,人口販子到處伺機拐走兒童,莫名失蹤的案例時有所聞。他說,大部分的時候,只能吃些臭魚醬,他很討厭,但能怎麼辦,否則就要挨餓。

男孩還說,未來想要當一名醫療人員,因為他的村落沒有人熟悉醫事,生病時大家都束手無策。

或許,他會成為邊境著名的梅道診所正式員工,那裡與許多人道救援機構合作,為移工與難民們免費診治,甚至有國際組織提供更佳待遇,讓他們得以移居他國;又或許,他終究選擇從世界另一個角落回到邊境,畢竟多數政府不願承認體制外學歷,取得文憑、擁有穩定工作,是那麼遙不可及。也有些人會重返此處教書,期待另一個孩子,如同當年那般認真地畫一片天空、一個美麗的夢。

下課了,孩子們一下子蹦跳走遠了。有的孩子住在荒涼的曠野,要問多荒涼,只能說不少年幼孩童因父母忙碌,無人與之交談和嬉戲,儘管四、五歲了,卻因缺乏語言刺激,無法正常發展。學校,不只是知識傳遞之處,那裡有同儕一同分憂、一同歡笑歌唱。
 

為學習而發光的閃亮眼神

一天,一位邊境畫家邀我去移工小學教藝術課,讓我帶孩子摺紙。我猶豫著,心想面對說著難懂語言的陌生訪客,這樣單調的活動,他們是否會覺得索然無味?

哪知迎接我的,是一隻隻高高舉起的小手,拿著半成品大喊:「Teacher!Teacher!」在這堂幾乎沒有對話的課,有欣喜的眼神、有焦慮的眼神,有興奮的展示、有埋頭的苦摺,所有人都是那麼投入、那麼認真,哪怕我們連像樣的色紙也沒有,只有一些臨時蒐集來的白紙。

活動結束時,一位黝黑瘦小的男孩跑來,小小聲地問:「可不可以多帶一張紙回家?」我終於了解,為什麼邊境許多青年願意放棄大好前程,留在此處教書。這裡也許資源很少很少,但是閃亮的眼神是無價的。

想想自己,早已不記得上次感受到學習的快樂是什麼時候了。生長在一個教育太過理所當然的環境,我們不再殷殷企盼一個學習的機會;我們都忘記了曾經,忘了我們也經歷過即便是一本書,也是那麼珍貴的年代。

後來我抵達仰光,在街頭,在那下著傾盆大雨的時節,看到人們在四處可見的書報攤,掀起凌亂覆蓋的塑膠布,翻閱尋覓透著霉味的二手書,渾然不覺自己衣衫盡濕。也看到修書人,或瞇著眼、歪著脖子、捏著縫線,一片片拼湊破爛書頁,將之整理裝訂。午後的斜陽,將書影拉得好長。

這些愛書的緬甸人,在那學運風起雲湧的時代,在那政府鎮壓異己的時代,在那列強經濟制裁的時代,許多人不得不離鄉背井,來到邊境。有些人和國際組織,正與他們一起奮鬥。其中,與台灣淵源較深的有林良恕女士創辦的奇姆娃工坊(Chimmuwa)和邊境集舍小鋪(Borderline Shop),以及一群曾長駐當地的朋友成立的全球在地行動公益協會(Glocal Action)等等。

總統大選後,緬甸這隻曾經亮麗的孔雀,是否能重振往日光彩,舉世矚目。然而,泰緬邊境的人們卻如同這孔雀的落羽,終遭遺忘忽視,難逃離散衰敗的命運。

但我無法忘記,那孔雀落羽上的小學裡,一雙雙閃亮的眼睛。